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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無遺憾是匠人

  • 作家相片: 邱祖胤
    邱祖胤
  • 2022年11月15日
  • 讀畢需時 5 分鐘

故事主角雙目失明,卻能東山再起,重拾技藝,也許有人會覺得不可思議。但他的處境就像布袋戲在台灣的命運,幾度在走不下去的關頭,柳暗花明,找到新的出路。


我迷過布袋戲,雖然未到痴迷的地步。黃俊雄布袋戲風靡全島的高峰,還在牙牙學語的我就已經會唱〈粉紅色的腰帶〉、〈廣東女〉這些歌曲,我的玩具箱裡也有幾尊廉價的塑膠戲偶。後來正式上學,老師耳提面命「布袋戲不是好東西」,不准看;國語課本中也有一篇專門批判布袋戲的文章……這是我的童年,我的布袋戲記憶。


曾聽父親說,家族有兩位舅公擅長北管戲,又會搬演布袋戲,個性剽悍,好打抱不平,我雖與他們未曾謀面,對他們的事蹟卻神往不已,十年前我曾試著將他們的故事寫進小說裡。


布袋戲是迷人的,迷人之處不在繁複的形式,也不是那份極端講究的美學,而是一種娓娓道來的節奏。畢竟人生苦短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若要話說從頭,每個人都有嚇死人的祕密。一個演藝人、說書者,面對的往往是最挑剔的戲迷,如何說得引人入勝?如何啟發台下三教九流哭哭笑笑之後,回家一覺到天亮,隔日又是一條好漢?這要憑真本事。傳統戲曲的能者,就有這樣的本事。


寫作又何嘗不是如此?每個寫作者面對的都是最老到的讀者,你吃過的米,沒人家吃過的鹽多,要比人生歷練,不如認真說一個故事,卻談何容易?此時若能掌握某種節奏,如說書一般,搖頭晃腦,娓娓道來,大筆揮就,文章如一台好看的戲上演,不亦快哉!

邱祖胤小說《空笑夢》,透過16顆偶頭及布袋戲人物,訴說台灣布袋戲人的奮鬥故事。(繪圖:邱祖胤)

這是我對「搖筆即如說書」的妄想,多半時候,我寫我的故事,總在起筆時,腦中似有梆子聲響,或二胡聲繞樑,或一首曾經朗朗上口的流行歌曲為我開場,我就能像個說書人一般,一字一句吐納,與我筆下人物搏感情。我亦如戲台上的戲偶,或舞台上的伶人,一步一沉吟,一筆一鏗鏘,搬演著無數小人物的戲夢人生。


空笑夢》的主角簡天闊是個天才,他最愛嘲笑別人的夢,自己卻有個大夢,想要突破傳統,演一場轟動全島的大戲,卻沒想到自己的夢、自己的人生比他所演的任何一齣戲還要曲折。他年紀輕輕就膽敢與知名戲班較勁;他在日本人禁止台灣人演布袋戲時卻與日本人合作,觸怒戲曲界;他於情字路上瞻前顧後,拿不定主意……終於惹來殺身之禍,最後瞎了雙眼,甚至一度淪為乞丐,流浪生死……


直到走完大半人生路,他才終於了悟,這場夢無論實踐與否,他終究都是戲中人、夢中人,跟所有有夢之人一樣,其人生與夢,可笑、亦不可笑,笑別人的夢,也等於在笑自己的夢。


故事中提到他與一代宗師葉凌霄的辯論,當時日本人禁戲,傳統戲曲該何去何從,眾人徬徨無奈,神明還保佑演戲人嗎?神明還看戲嗎?還是戲曲子弟不夠賣力,導致人也不看戲了?這也是今日許多傳統藝術愛好者的疑問,布袋戲還有未來嗎?傳統戲曲還有未來嗎?


邱祖胤書寫《空笑夢》,為布袋戲匠師立傳,同時描摹偶頭及角色面容,深入了解布戲之美 。(攝影:張尊禎)

但許多人也許忘了,布袋戲在台灣曾歷經大風大浪,日本人禁戲八年,戰後的語言政策,都對布袋戲造成重傷,然而叛逆的布袋戲人不肯向命運低頭,隨時都在求新求變,既然你不讓我演傳統戲,不准我敲鑼打鼓,那就來變個徹底吧!五○年代沒流行的劍俠戲、金光戲橫空出世,電視布袋戲造成萬人空巷,都是布袋戲人叛逆求生存的證據。


簡天闊顛沛流離半生,終於明白戲是要演給神明看,演給底層民眾看,而非追求奇技淫巧及個人名聲。好看的戲,就是要演到瞎子也想看、聾子也想看、死人、活人都想看,看了都叫好,看了還想再看。


我常在想,傳統藝術的匠人堅守法度,但每一代總有人勇於開創新局,大膽突破,無時無刻不想著自我挑戰。也許可以這麼說,所有的傳統藝師,都同時具備匠人跟藝術家的性格,匠人守成,一絲不苟,不容一絲一毫差錯;藝術家卻隨時創新,隨時否定過去。如何在兩端取得平衡?那是藝師終生的課題。有人固步自封,絕不拿老祖宗的絕活開玩笑;有人逐步改變,與時俱進,力保手藝不致被時代洪流淹沒;有人則妄想一步登天,成就曇花一現。不論匠人還是藝術家,大抵都圖一個了無遺憾,大半生走來,卻多半不無遺憾。


透過這樣的故事,我想呈現一個力求突破的藝師,在不無遺憾與了無遺憾之間的心路歷程。

國寶級布袋戲大師陳錫煌演出小旦時的專注神情。(攝影:張尊禎)

故事主角雙目失明,卻能東山再起,重拾技藝,也許有人會覺得不可思議。但他的處境就像布袋戲在台灣的命運,幾度在走不下去的關頭,柳暗花明,找到新的出路。布袋戲也許離我們的生活愈來愈遙遠,但哪一天它又再度席捲全台灣,受到廣大群眾的歡迎,也不必感到驚奇。


寫作期間,我歷經父親過世、兒子動手術、中年工作異動等等人生大事。我發覺我的膽子變小了,心腸變軟了,過去大筆一揮、判決生死的任性不見了,彷彿這些人物都是真實的存在,都是我的至親、好友,活生生的人,我無法對他們殘忍。


空笑夢》寫一個掌中戲班的恩怨情仇,同時也寫一個人遭受挫敗之後,重新站起來的心境與姿態。


故事裡,所有努力過活的人,都是那個時代的勇者,他們從不向命運低頭,縱使在最絕望的時刻,也要想辦法活下去,等待機會重新降臨,再演一齣老人、小孩、神明、鬼怪都愛看的戲。


寫作期間,承蒙掌中戲大師陳錫煌不吝指導,讓我深切感受到掌中戲的神奇與奧妙,書中有關空手追風、靜觀出神的靈感,正是來自老師傅的那雙巧手。


楊力州導演十年磨一劍的紀錄片《紅盒子》對我啟發甚多,影片的破題「請再看一眼,這可能是最後一眼」的誠懇呼籲,讓我對這項技藝多看了好幾眼。


感謝新西園許正宗師傅,河洛坊主持人林銘文先生,以及台北偶戲館「大師工作坊」兩位年輕師傅陳冠霖、陳韋佑,五年來接受我無止境的騷擾與提問,卻都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,我在他們身上看到掌中戲的無窮希望。


父親於二○二○年底過世,無緣得見此書的完成,但相信他在天之靈,同樣為我

感到歡喜。


本書獻給我的愛妻、生命伴侶、繆斯女神張尊禎。🐦


主照圖說:匠人、藝師一生執著一門技藝,無怨無悔。圖為陳錫煌(左)為邱祖胤講解布袋戲的技巧與奧祕。(攝影:張尊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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