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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小說《失速樂園》,摩天輪蓋好大概就是這麼用了

  • 作家相片: 邱祖胤
    邱祖胤
  • 2018年12月27日
  • 讀畢需時 6 分鐘

【2014-3-21│失速樂園│以薩野之名│ 繪圖│可樂王】 我曾以為自己是電影圈的人。如果有這圈子的話。

我並非科班出身,學生時代瘋過幾部經典名片,教父,計程車司機,巴黎最後探戈,在MTV包廂裡一看再看,還帶馬子邊看邊打炮,像著魔一樣,一心只想跟電影沾上邊。畢業後,糊里糊塗就進了這個圈子。

我跟著一些好朋友接廣告、拍MV、拍宣傳短片。拍是他們拍,我只負責打雜,寫文案,牽猴子,聯絡東聯絡西,其他什麼都不會,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。我很清楚自己缺乏才氣,只會哈啦打屁,也知道這些人其實打從心底瞧不起我,常常合作到最後翻臉走人,人家也不會留我,我只好打零工,寫寫稿,省吃儉用過日子。一度我想徹底離開這圈子,轉換跑道,重新做人,但總在關鍵時刻,他們想起了我這號人物,便Call我來幫忙,可悲的是,我照樣呼之即來,繼續任他們糟蹋。

人生嘛,就是這樣,一路走來,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嘛,日子混慣了,只好繼續混下去。一開始以為自己還能當個導演、編劇什麼的,幾杯黃湯下肚,就變成藝術家了。同居女友來來去去,其中一個幫我生了一個孩子,我至今只幫他買過一包尿布,其餘從未盡到父親的責任,女方怨了個半死,我卻一路閃一路逃,深怕被綁住。過了四十歲了,我才漸漸承認,自己是爛人,是廢物,什麼電影圈、電影夢,都是放屁。

直到兩年前,透過H君的介紹,認識了新井千輝導演,我的生命乍現曙光,彷彿這輩子從來未曾活過,也未曾死過。我才發現,我有可能從一個打雜的,一躍成為藝術家,過去虛度十幾廿年的光陰,只因所託非人。所幸,老天有眼,我十歲的時候曾跟著父親到日本做生意,讀了三年書,懂一點日文,簡單的聽、說、寫沒問題,這點能耐,竟在我人生最不如意的時候派上用場。

新井其貌不揚,氣質很糟糕,人長得清瘦,經常一身DUNHILL灰色獵裝,裡面卻什麼都不穿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鬍渣,兩眼無神,似乎幾百年沒睡過覺,總是有不好的口氣。第一次見面時,我其實相當失望,他說了很多,拉裡拉雜,卻都沒有重點,但最後那句:「日本需要你」卻非常重聽,因為這句話,我像個白痴一樣,決定跟著他。某些人就是有這樣的魔力。

沒想到,後來,我來到了地獄。

我還是在做各種雜事,我必須幫他繳罰單,繳卡錢,買保險套,要知道他用哪個牌子的漱口水、刮鬍膏及潤滑劑。這些不難,但他逼我觀看他和女友做愛的過程,還要我用V8拍下來,途中經常停下來指導我該用哪個角度拍攝,以及如何正確構圖,我一度我以為他想培養我當他的接班人。直到有 一 次我跟他說沒帶子了,他說沒關係,你拍就是了,我啞口無言,我才知道,我不過是為他助興用的情趣用品,他喜歡做愛時有人在旁邊觀看。這讓我有些失落,但我還是拍,我還是繼續打雜,我總算在一位稍稍有點名氣的導演的片場走動過,雖然像具行屍走肉。

我不禁好奇,我在台灣打雜了十幾年,竟到了可以出國比賽的地步,而且終於從片場小廝,晉升為個人專屬奴隸。

他總是說,他是搞藝術的,但我從第一天去當他的助手開始,就知道他不過是個拍A片的。我知道道日本人非常敬業,不會瞧不起任何工作,就算是拍A片,也是一絲不苟,不容許任何錯誤及瑕疵。

但我畢竟是台灣人,我是道貌岸然的華人,嘴巴上說笑貧不笑娼,其實骨子裡輕賤娼妓,拍A片不就是另一種性產業。雖然我看A片,但我瞧不起A片。但新井卻用行動向我證明,A片可以是藝術。

半年下來,我經常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這輩子荒唐事幹了不少,卻從未像這段日子這麼荒唐,這算工作嗎?這違反道德嗎?我媽看了會高興嗎?台灣的朋友會怎麼說?

但話又說回來,我在台灣混那麼多年,誰肯教我這些?A片又如何?才半年不到,我就完全知道電影是怎麼回事了,荒唐又如何?我可是搞藝術的呢。這樣想,還滿有成就感的。我竟如此輕易被他洗腦。

問題就出在,我還必須處理他的家務事。

他的母親有病。

他要我帶她去看精神科醫生。第一次,我在她家樓下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,結果人一出來,我傻了,她把自己自打扮得像個寶塚演員,臉上濃妝豔抹,頭頂著粉紅色羽毛帽,身穿白底大紅點點的洋裝,戴著墨鏡,十隻指頭都套著寶石戒指。

果然病得不輕。

但她很親切,還帶了切了片、冰鎮過的水梨,沿途並親手餵我。好榮幸。我媽,我歷任女友,都不曾這樣對我。

接下來,我得開兩個小時的車載她去診所,一路上她的話未曾停過,但重點只有一個,「我一定會自殺的,只是還沒沒想好日子,你會希望我那時穿什麼衣服呢?」

當然還有一句話也讓我發毛:「我兒子應該告訴過你,我跟他做過了吧?」

我覺得我也快瘋了。

我一點都不想了解他的生活,私生活,以及性生活,我只希望早點結束這一切,然後回到台灣過我的小日子,行屍走肉也好,當個收破爛的也好,也強過莫名其妙死在這對母子的刀下。

他媽是個瘋子,他也是個瘋子。

雖然我知道,藝術家本來就和瘋子沒兩樣。

奇怪的是,我知道他細瑣的事愈多,對這個人就愈不了解,我無法從這些拼圖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新井,即使離他這麼的近,卻從來進不去他的內心世界。他不輕易讓人走進去,你完全無法跟他交心。

但他是個有魅力的人。

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氣,他就是這種,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花痴,其實他長得其貌不揚,但所有跟他合作過的女優都想跟他做,他也來者不拒,能配合就配合,顯得精力無窮,即便他的女友在身邊,他也無所謂。

她總是在一旁抽煙。

聽說兩人在一起快兩年了,號稱是他情史上最長的一段關係,我不明白他們倆為何會在一起,她長得並不亮眼,嚴格說來,極端平庸,在床上的表現也無啥特別,照顧他也不及我來得勤快。我相信他們之間有嚇死人的祕密或約定,否則不能解釋這一切。

後來才知道,只有她能將導演的意念說清楚,她就像他肚子裡的蛔蟲,新井天馬行空對我說過的話,我往往抓不到重點,但透過她的解釋,我彷彿能在一堆沙裡看到一粒粒鑽石。

這就是她的能耐,類似祕書的角色,高級特助,組織能力超強,有時我覺得她該幹編劇,因為她的想像力不是蓋的,語言又有魅力,她總是說:「要你拔一根陰毛,你給我一根捲髮,還是假髮!渾蛋!」雖然粗俗,卻寓意無限,有才氣的人,總是脾氣不好。

但他們兩個都不動手,只動嘴巴,這可苦了我,一切得靠我用筆記下來,然後回去再用電腦整理,過程雖然辛苦,一再反芻的結果,卻讓我足以近距離感受他的創意能量,也算是不小的收穫。

說真的,我只有跟這個人工作的時候,才覺得自己是個搞藝術的。相較之下,台灣那些人都是騙吃騙喝的人渣。

他女友的眼神跟他的母親神似,總讓人覺得嗑了藥,迷茫、失焦、無盡憂愁,新井其實也是這樣,我覺得這人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。有時想到這裡,不禁為他感到悲傷,這個人的氣場跟磁場是很有問題的,似乎每一步路都在走向毀滅,但也許這正是他的藝術之路也不一定。

大計畫,要到台灣出外景,這也是當初他找我的原因,他希望我盡快熟悉他的工作步調,為的是之後到台灣拍片能更順利。

雖然,還是一支A片,不過他強調,「會不太一樣,而且充滿實驗性,將榮耀台灣」。

他這樣說,讓我更害怕。哪天片子播出了,我應該會被抓去遊大街、五馬分屍吧,榮耀台灣?我看我是永遠回不了台灣。但頭都洗下去了,我毫無退路,我只能說服自己,幹嘛,你又不是主角,再說,你又不露臉,又不掛名,扭扭捏捏的,難怪永遠成不了氣候。

這段日子,我把他的想法有系統的整理成一般人能夠了解的計畫,案子遞出去以後,不到一個禮拜,就有七家業者表示有興趣,希望他趕快開拍,他們迫不及待想看片子了。兩個月後,贊助者便正式敲定,真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
簽約那天早上,導演很客氣的對我行了九十度的鞠躬之禮,讓我覺得這段日子沒白忙,很值得。我其實很想告訴他,在台灣,有時做了這些也拿不到半毛錢,甚至得不到應有的尊重,我應該感謝他才對。

只是沒想到,真正的苦日子才正要開始。(待續)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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