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歷經四皇帝、五奸臣，依然堅挺到七十七歲，最不捨的是他的親姪人頭落地……

是誰殺了顏真卿

【2019/01/17│中國時報│我見我思│邱祖胤】

台北故宮珍藏、號稱天下第二行書的顏真卿書法《祭姪文稿》，近期赴日展出，卻引發一連串爭議，從宣傳海報失格到專家擔憂文物經不起折騰，大書法家在近代受到如此高度關注，可說前所未有。但說實話，在台灣，除了書法愛好者外，真正了解顏真卿藝術價值與地位者，又有幾個？

撇開書法藝術不談，這位生在大唐王朝開始迅速崩壞的奇人，一生曲折離奇，若拍成影視作品，必不輸《琅琊榜》之驚心動魄，亦不遜於《軍師聯盟》的厚黑與權詐，劇名或可叫《是誰殺了顏真卿》，或仿時下流行的冗長片名《比憂鬱還憂鬱一百倍之十三叔超想念你的你知道嗎》。

顏真卿堪稱史上最會得罪高官的人，他在朝為官，歷經四位皇帝，週旋五位權相，表面上看，是一位固執的反對派、大砲型人物，但他歷經五位奸臣還能活到七十七歲，也是個奇蹟。

先說他的深謀遠慮。天寶年間，卅出頭的顏真卿得罪宰相楊國忠，被貶為地方官，他卻研判安祿山可能謀反，於是開始屯田練兵，累積實力。他同時也認為貪官奸，清官要比貪官還要奸，於是成天宴請賓客，醉生夢死，以鬆懈安祿山的心防。

終於，安祿山叛變，危及皇室，逼唐明皇帶著楊貴妃逃出皇宮，重大地區都投降了，只有顏真卿駐守在山東的城池立於不敗，他憑著精實的廿萬大軍，多次重挫安祿山實力，使唐朝有了反敗為勝的機會。從此世人才發現，顏真卿不只字寫得好，調兵遣將功力也是一流。

不過這場戰爭長達八年，顏氏一族幾乎全數投入，但因朝中奸臣搬弄是非，常使顏家軍得不到中央奧援，經常深陷苦戰，《祭姪文稿》的主角顏季明得叫顏真卿一聲十三叔，他在一次戰役中被俘，安祿山拿他來要脅顏家投降，顏家不從，顏季明被殺。季明的爸爸、顏真卿的堂哥更是硬骨頭，之後同樣被俘，被押到安祿山面前仍面不改色，一路狂罵，罵到舌頭被拔掉還在罵。文天祥〈正氣歌〉：「為張雎陽齒，為顏常山舌」句中的「顏」，指的就是顏杲卿。

三年後，顏真卿找到顏季明的頭顱，於是寫下這篇十三叔悼念親姪兒的祭文，一口氣將他對堂哥一門忠烈慘死的滿腔悲憤，挹注在這帖「家書」之中。這一手字，筆意容或不夠瀟灑飄逸，只配稱天下第二，但論「氣」韻生動，那個火氣、正氣及撕心裂肺的情感，肯定天下第一。可惜顏真卿下場亦慘，七十七歲還被奸臣拱去平亂，最後被叛軍活捉，絞死在荒郊野外，馬革裹屍，何其壯哉。

千年以來，所有學書法的人，多半要臨顏真卿的字，卻愈來愈少人知道他的故事與氣節，但以顏真卿的為人，他恐怕也不在乎這些。顏真卿是不怕死的，雖然最終慘死，其精神與字卻不死，若最終世人不再認識其人其字，卻只拿來「獻寶」及玩政治遊戲，那殺死顏真卿的就不是亂臣、昏君，也不是叛賊，而是不識貨、沒品沒格的現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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