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女優的不堪與不捨───莎韻、李香蘭與山口淑子

【2014/09/15│我見我思 │邱祖胤】李香蘭是誰？我猜很多人只記得張學友歌曲，粵語《李香蘭》，國語《秋意濃》，台語，沒有。

大學時有一教授，談到台灣人取日本名，憤慨至極，說若有母親有某某淑子的，一定要幫忙改，否則不孝，因為那是大漢奸、女間諜的名字，諸如川島芳子、山口淑子等等。

老師其實言重了，我們沒那麼老，我們的老母若有叫淑子的，今天有一百歲了。

何況，若只芳子淑子李子柚子，就可跟漢奸女間諜沾上邊，那孔子孟子老子莊子，不都要改名嗎？還是直乎其名諱呢？（我修的正是他開的《荀子》）

山口淑子，李香蘭是也。生於中國撫順，13歲時義父為她取中文名李香蘭，曾受聲樂訓練，操一口標準北京話，日本佔領中國期間，曾主演多部電影，為日本宣傳，效果卓著。上海發展期間，與白光等人並稱七大歌后。她曾來台拍攝《沙韻之鐘》，造成轟動，主題曲連我爸都會唱。

戰後山口淑子被以漢奸罪名逮捕，可見當時大家都以為她是漢人，但事後證明她是如假包換的日本人，日本人幫日本人做事，情有可原，且她又不具軍事身分，因此被遣回日本。她到底有無從事間諜行動？亦或只單純當個藝人？至今成謎。

山口淑子回日後一度曾從政，中（共）日建交時傳聞她痛哭流涕。我認為那是真心的眼淚，畢竟她出生於中國，那種土親的感情假不了，但她又是日本人，在兩種身分間掙扎的人，必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委曲。在台灣的許多人，亦然。

據維基表示：2005年李香蘭發表長文，勸誡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不要參拜靖國神社，原因是「那會深深傷害中國人的心」。我也覺得那是真心話。

不過，我對山口淑子是無感的，在台灣，五十歲以下的人，認識山口淑子的很有限，跟著張學友唱《李香蘭》，那只是純粹欣賞其弦律與歌詞之美。我所認識的山口淑子，僅存在黑澤明的電影《醜聞》。

那年她才30歲，與三船敏郎攜手演男女主角，她演個緋聞纏身的女明星，躲到偏僻山間，巧遇不修邊幅的青年畫家三船敏郎，兩人無話不談，成為莫逆之交，卻被狗仔隊拍到，登在八卦雜誌，轟動全國。三船敏郎不堪受辱，堅持提告，並與落魄律師聯手，終於打贏官司。

1950年的電影，雖是黑白片，但感覺跟廿一世紀的明星醜聞沒有不同，事件、語言，乃至對新聞自由與公眾人物隱私的論述，都非常新鮮，而且擲地有聲。好的電影就該如此歷久彌新。

片中山口淑子外型亮麗，演來真誠動人，可說是本色演出。年輕的山船則有一種野性，爆發力十足，其中一幕他在山中寫生，路人圍觀，問他怎能畫這麼好？可以分享一下密訣嗎？他說這種事只有畫者自己知道，不可說，還反問路人，你跟愛人做愛做的事，能對外人說嗎？妙譽。

又，在畫室中練習，著衣的模特兒抱怨，自己產後身材變了，他就不再畫她的裸體，她感謝他的體貼，但若他要求，她願意再脫，畫家說她想太多。這段演出，既狂放又壓抑，坐懷不亂的畫家，其實內心亦有慾望，面對同樣有慾望的人，卻以禮相待，克已復禮，遂ㄍㄧㄥ出更無比強大的拘謹的魅力。

總之，活了94歲，走過近一世紀歷史之路的山口淑子，絕對是個傳奇女子。她不似川島芳子，生於滿州，被視為中國人，卻為日本人做事，下場至慘。她最終被認定是日本人，但也許她認為自己兩者都是。

不管戰時的她有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，或像漢娜鄂蘭說的，選擇當一個沒有主見、任憑邪惡擺布的平庸之人。那都是她的選擇。

　不可否認，戰時許多藝術家、演奏家、明星，都自以為可以用藝術改變世界，巧的是藝術家的浪漫情懷在戰時特別容易爆發 ，雖然都發乎真心，且心存善念 。但選錯邊的政治不正確，最終 使其人及其藝術蒙羞，且因為那份真心而更顯得狼狽不堪，實則他們也是戰爭底下的犧牲品。

某種程度，山口淑子還是幸運的，也許是她夠真，也許是她的演技夠好，好到可以騙倒世人一百年？然而，當她定格於銀幕之中，徜徉在曼妙歌聲之中，她便成全了她自己。至於政治的就歸政治吧，塵歸塵，土歸土，不管早死晚死，早晚都是一坏黃土。

敬李香蘭，敬山口淑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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