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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底從來沒有奇蹟,但有心跳的地方就有希望和溫暖

  • 作家相片: 邱祖胤
    邱祖胤
  • 2019年3月29日
  • 讀畢需時 3 分鐘

地底從來沒有奇蹟

【2010/12/11│光華雜誌│邱祖胤】

多年以前,智利礦工在地底奇蹟生還的新聞,震驚全球,但更多在地底下討生活的工人及其家屬,卻沒這麼幸運。

 民國四十年代,我的祖父與台陽公司合夥經營礦業,曾經風光一時,不過幾次工安事件,加上進口煤低價的壓力,礦場仍被迫走上關閉的命運。

父親曾多次提到下坑救災的慘況,那時他才廿多歲,至今仍印象深刻,地底暗無天日,哀號聲陣陣傳來,猶如人間地獄;屍臭及瓦斯味雜陳,坑內隨時有爆炸及落磐的可能。好不容易看到一位生還者,父親伸手一拉,竟將對方整隻手的皮都拉掉,那個人卻不知是嚇傻還是半昏半醒,竟不知喊痛。

也曾聽過平溪鄉那邊的災難故事,一次大年初五,一群人前去開工,想說去領個紅包,意思意思過個水,馬上就要回家,結果下坑後沒多久,就發生爆炸事件,所有人全都罹難,當時擔任瓦斯濃度監控的工程人員,未能確實檢查及提醒,釀成大禍,這個祕密守了數十年,才終於在往生前一刻說出口。

有人好奇,這工作既然這麼危險,為何還這麼多人冒死去做?

父親說,因為礦坑早年一周發一次薪水的特殊生態,許多跑路的、有案底的、甚至通緝犯,都來賺外快、轉現金兼避風頭,雖常有警察來臨檢,也多半睜一眼閉一眼,父親更因為人海派,通曉人情世故,為這些兄弟擋下許多事,其實他自己很清楚裡頭有誰誰誰,哪些是殺過人的,哪些是重案在身的,而這些兄弟,大恩不言謝,臨行前頂多點頭致意,就隨風而去,也或者因此,父親才會這樣滿身江湖味吧。

父親說,其實礦工又分為做「礦」跟做「石」兩種,前者得下坑採礦,後者負責挖坑及尋找煤層,與岩層搏鬥,長時間暴露在粉塵瀰漫的工作環境中,許多人飽受塵肺病之苦,至於使用炸藥闢坑,那更是風險奇高。

但為了一份薪水,為了一家老小溫飽,還是有這麼多人願意做這項工作。其實並非所有礦工都是來打遊擊、混飯吃的,大多數的礦工不只一人下坑,甚至三代都在地底工作,兄弟檔也非常多,而且一做就是數十年。我的外祖父、舅舅(九十歲了)也都曾是礦工,從他們的身上,我看到台灣社會底層最苦幹實幹的力量。

然而對這些礦工而言,每一次收工從礦坑裡走出來,就是一次新生,抹去臉上的髒污,又是一條好漢。回去抱老婆、抱小孩,還是與三五好友到聲色場狂歡放縱,何者真實?何者虛幻?只有礦工自己知道。

不過這錢來得快,去得也快,少聽人說有做礦而致富的,真能留下錢財的,多半靠他們的另一半。

文史工作者高文祿就說,每個礦工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,他的母親為了八個子女,除了種菜、養豬,每到採茶季節還得走五個小時以上的路,到坪林採茶。

「平溪有句話叫『水流東,某飼尪』,意思就是這些女人不但可以持家,還可以從男人喝酒開銷所剩的零頭,一點一滴存下來,最後還能反過來養老公,實在是了不起。」

我的阿嬤又何嘗不是如此?她在我祖父忙著打拚事業的關鍵時刻,獨立撫養七個孩子,甚至連遠房親戚、礦工家屬有事都來找她仲裁,宛如當地的媽祖婆,不過最後還是得面對祖父自絕、家族四散的命運。

我經常懷疑,當時礦場的營運真的有那麼糟嗎?糟到要一個人用生命來做賭注。父親說:「我們家的煤礦好不容易挖穿一個岩層,沒想到又碰上一個,再挖下去就是國家礦脈。」再則採礦的成本愈來愈高,又得面對進口煤的競爭,當時進口煤一噸的成本只要二千元,本地礦場挖一噸卻要六千,情勢十分嚴峻,幾年下來,債台高築,煤礦事業也就急速走下坡。

當年台灣諸多礦場都碰到相同的問題。

在此之後,台灣接連發生等多起重大災難,民國七十三年海山、煤山礦災,死傷達三百多人,政府因此改變礦治政策,正式為台灣礦業畫下休止符,從此終結更多礦工家屬的惡夢,不過當年這三百多個破碎家庭的心酸血淚,恐怕早已被人遺忘。

當智利礦工一個一個被救出來的同時,過去這些罹難家屬的心中或者感慨萬千,或者早已看淡,他們當年所期待的奇蹟,如今在他鄉異地實現了,只可惜再多的奇蹟,也無法彌補當年的遺憾。

地底從來沒有奇蹟,有心跳的地方就有希望和溫暖。謹以此文向所有活著的、往生的礦工及其家屬,獻上最高敬意。

【圖片版權】The Water Fan, 1898, Winslow Homer © Public Domain Designation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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