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兒子說，父親給我的紙條是「阿公的 LINE」

一個父親該如何跟兒子說話？一個兒子又該如何跟父親說話？我與父親都還在學習。但他終就勝我一籌。下條子便是一招，三不五時，隻字片語，真人快遞。這些紙條，是我人生當中最特別的書信，也是父親對我最具體的關懷。小兒子戲稱這是阿公的賴（LINE）。……

【父親的賴與不賴】

☉文／邱祖胤

父親84歲，不用智慧型手機，不用社群軟體。與我溝通，就是當面談話，打電話，以及下條子。這幾年，我才發覺這些條子的珍貴，情真意切，用詞典雅，筆跡工整。可惜大半我都看完便隨手丟棄，若妥為收藏，應頗有可觀。

這些看似過時的條子，是我與父親獨有的私訊紀錄，比起我手機裡鎮日排山倒海而來的訊息，他偶爾丟來的紙條，其實更言之有物，條理分明，有時是輕描淡寫的叮嚀，有時是不可承受的重中之重。

茲舉其一二。

景琦身體事，尚無急迫性。胸腔外科回診結果，如要插鋼條，也得俟明年暑假再說。

這段期間以瑜珈為主，東勢民俗療法為輔，這是我的看法。 據阿禎說，耀文太太的朋友有此經驗，請教他了解狀況及後遺症，也好事先做考量。 以上 爸 8/4

這是前年的條子。大兒子漏斗胸問題嚴重，影響心肺功能，必須透過手術將鋼材納入胸腔，以矯正之。費用頗高，手術亦有難度。考量他剛上高中，課業繁忙，若進行手術，休學在所難免；若拖延，只怕每況愈下。當然，手術的風險及後遺症，亦教人害怕。全家人為此煩惱不已，父親亦然。

文中，景琦指的是我大兒子，阿禎指的是我太太，耀文是我大舅子，他太太，即弟妹，從事保險業。

父親隻字片語，極為克制，沒有苛責，沒有批判，對孫兒的關切卻溢於言表。

再看另一帖，寫給他的媳婦、我太太的條子。

一、6/18上午於「上品蓮」，與忠哥及寶華師姐當面決定。 二、7/18對年當天，合爐不宜，拜拜即可。（愛樓或家裡？） 三、7/21午時作三年，含合爐，可。（請教忠哥要準備什麼供品及其他） 四、法師在場（比丘尼），也當面決定（請教忠哥當天如何供養）紅包。 五、如果令尊同意，則前兩天再跟忠哥確認一下，並留下法師電話。

去年的事，岳母過世一年，依習俗進行對年及合爐儀式。此前，岳父委託熱中宗教的父親聯繫岳母後事，甚為依賴。此後諸事，仍請父親代為料理。其間多所溝通，父親皆不厭其煩，但為避免疏漏，每次必寫下重點，白紙黑字，再交付我太太，由她與岳父重複確認。父親知我個性散漫，不拘小節，為避免有不週全處，對娘家失禮，因此特別慎重。

此外，他包給孫兒的紅包，也有他的親筆祝福。以今年為例，給長孫寫的是：

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強不息！用強健的體魄，去開創你理想的人生，就在今朝。

庚子年阿公的叮嚀

給孫女寫的是：

心如工畫師，好好雕琢你活潑開朗的未來！

給小孫子寫的是：

打開你的心胸！畫出你璀燦多彩的人生！

小兒子去年剛拿到一項繪畫比賽獎項，父親深以為傲。

寫給我跟我太太的是：

新年快樂！謝謝你倆包容我！

此帖便說來話長。

廿年前，父親的事業遇瓶頸，期間向銀行週轉，曾簽下一張一千六百萬元的本票，我是發票人之一。後來父親的公司宣告破產，一切處置得宜，看似風平浪靜，豈料十多年後，銀行終於追上門，這張本票上面的五個發票人，除了我之外，都無工作能力，於是，法院強制執行命令，2013年開始對我扣薪抵債。一轉眼，這債，我也扛了六年。

這筆債來之時，我四十五歲，初時完全無法接受，寵辱不驚，談何容易？但我又何忍苛責自己的父親？只能自嘲，人生中的小風小浪，我總算遇過，而在這位真正遇過大風大浪的強者面前，我總可以帥氣的一肩扛下某些事，向他證明，他的兒子並不軟弱。

一次深夜，父親喝了小酒，來我家中，一下子要看孫子睡了沒，一下子亂翻架上藏書，在我半哄半騙之下，總算願意回到隔半條街的家。陪他回去的路上，他對我說：「不要想不開，孩子還小，不要隨便帶他們走太遠。」我猜他社會新聞看太多，以為我會幹傻事，心裡不禁暗笑，你果然不了解你的兒子，轉頭卻見父親已老淚縱橫，啜泣不止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，竟也跟著掉淚。

祖孫三代，終究擺脫不了宿命。

當年祖父同樣因為事業受挫，父親卅歲便一肩扛下祖父債務，與債權人長期抗戰，十幾廿年過去，總算官司完結。期間，他同時受僱於人，幹得有聲有色，東家卻用手段逼走員工，迫使他中年失業。父親不曾失志，又中年創業，摸索折騰十多年，略有小成，無奈遇到金融海嘯，負債累累。原以為宣告破產，順勢退休，然後潛心向佛，就此平淡度過晚年，怎料當初一張本票，硬是教他債留子孫？歷此驚濤駭浪，他是不甘心的吧？

其實很想告訴他，「你教出來的孩子，不致於這麼不懂事。我不可能怪罪自己的父親。」何況你當年都扛下了，我豈能差你太遠？但這話我終究說不出口。

一個父親該如何跟兒子說話？一個兒子又該如何跟父親說話？我與父親都還在學習。

但他終就勝我一籌。下條子便是一招，三不五時，隻字片語，真人快遞。

這些紙條，是我人生當中最特別的書信，也是父親對我最具體的關懷。小兒子戲稱這是阿公的賴（LINE）。

這樣的賴，其實不賴。

我還在思考，該如何回覆？總不能一直已讀不回。